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办公楼，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祁同伟敲开系主任办公室的门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办公人员投来的、混杂着好奇、同情乃至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操场求婚（或者说，悔婚）事件，显然已经成了今天校园里最火爆的谈资。
系主任姓刘，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学究，平日里还算公正，但有些刻板，尤其注重程序和“影响”。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不太好看，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是关于祁同伟的毕业分配方案——前世那份将他发配到偏远山区司法所的通知，草案已经摆在了这里。
“祁同伟同学，你来了。”刘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昨天在操场的行为，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极其恶劣！我们汉东大学建校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种……这种……”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场惊世骇俗的“表演”。
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敬，却没有前世的惶恐或愤懑。
“刘主任，我为我个人情感问题处理不当，给学校声誉带来的影响，表示诚挚的歉意。”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刘主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他预想中的辩解、哀求或者破罐破摔都没有出现。
“道歉？道歉有用吗？”刘主任敲了敲桌面，“梁老师那边……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们系里，让学校多么被动？！”
“我明白。”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个人行为，个人承担。无论学校做出什么样的处理决定，我都接受。”
以退为进。他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反而让准备了一肚子训诫的刘主任有些措手不及。
“接受？说得轻巧！”刘主任拿起那份分配方案，“你看看，原本有几个不错的单位对你印象不错，但现在……根据初步研究，考虑到你需要到基层去好好锻炼，沉淀一下心性，组织上打算分配你去岩台山区的司法所。那里虽然条件艰苦，但正是磨练人的好地方！”
岩台山区司法所。前世那个将他所有热情和理想消磨殆尽的地方。交通不便，信息闭塞，除了调解邻里纠纷，就是整理永远也整理不完的陈旧卷宗。
祁同伟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收缩了一下，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带来的生理反应。但他面上依旧平静。
“感谢组织的培养和锻炼。”他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我服从分配。”
刘主任看着他，眉头紧锁。这反应太不对劲了。这个学生，他印象中一直是优秀而有些傲气的，怎么会如此逆来顺受？难道真是被打击得彻底认命了？
就在刘主任准备在方案上签下“同意”二字时，祁同伟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主任耳中：
“只是，来之前，高育良老师恰好关心了一下我们这届毕业生的分配情况，特别提到了人尽其才的问题。高老师还说，像我这样在实习期间表现尚可，又对基层经济治理有些粗浅看法的学生，应该放到更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看着刘主任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高老师还让我带句话，说他晚点可能会亲自跟学校领导沟通一下今年优秀毕业生的安置问题。”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主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高育良！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汉东大学曾经的明星教授，如今在省里话语权日益重要的领导！他……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一个普通学生的分配？还“恰好”关心到了祁同伟？
“高老师……他真这么说了？”刘主任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说道：“高老师还让我把一份关于基层土地流转问题的思考材料带给他，我已经送过去了。高老师似乎……比较重视。”
点到即止。没有威胁，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几个“事实”。但这几个事实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敲在了刘主任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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