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乡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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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清水村还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里，空气湿冷，沁人肌骨。苏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内，却早已被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填满。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苏茉莉蹲在炕沿边，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一双纳得厚实实的千层底布鞋，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疙瘩，以及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母亲硬塞给她的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

弟弟苏小军红肿着眼睛，像一头被困的小兽，闷声不响地坐在门槛上，双手死死抠着门框上的木屑。一夜之间，这个半大少年眼中的光彩仿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愤懑与茫然。他知道，姐姐是为了这个家，更是为了他那个被莫名断送的前程，才不得不去那传闻中累死人的水利工地。

“姐……要不……要不咱不去了……”小军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茉莉手下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将包袱的最后一道结系紧，用力勒了勒，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昨夜那种近乎崩溃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坚硬的平静。她走到弟弟面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膀沾上的尘土。

“别说傻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是组织的安排，不能不去。家里……娘就交给你了。药在柜子最里层，按时吃。水缸挑满，柴火劈好，别让娘操心。工分……能挣多少是多少，别累着自己。”

她一句句叮嘱着，事无巨细，仿佛只是出一趟远门，很快便会回来。可谁都明白，水利工地那地方，一旦去了，归期便遥遥无望，生死祸福，更是难料。

卧病在床的苏母强撑着坐起身，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腕，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笑纹滑落：“茉莉……我的儿啊……是爹娘没用，拖累了你啊……到了那边，万事……万事要小心，别逞强，累了就歇歇……要是……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就想办法捎个信回来……”老人泣不成声，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茉莉俯下身，将脸贴在母亲骨瘦如柴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冰凉的、颤抖的触感。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了回去。“娘，你放心，我没事。工地管吃管住，还能挣工钱，是好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等挣了钱，就能给您买更好的药了。”

话虽如此，当村口那辆用来接民工的、破旧不堪的解放牌卡车的喇叭声，如同催命符一般尖锐地划破清晨的寂静时，茉莉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

她背起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虽然破败却承载了她全部温暖的家，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母亲和倔强咬着唇的弟弟，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出了院门。

村口的黄土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这次被抽调的青壮民工，一个个面带愁容，唉声叹气。送行的家属们围在四周，女人的抽泣声，老人的叮嘱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凄惶的离乡图。

茉莉沉默地走到人群边缘，低着头，不想引起任何注意。然而，她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此刻孤零零的身影，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不怀好意的窥探。

“啧，瞧见没，苏家那丫头，长得是真水灵，可惜啊……”一个叼着旱烟袋、满脸褶子的老光棍，眯着眼睛，目光在茉莉纤细的腰身上打着转。

“可惜啥？攀高枝没攀上，还把弟弟的前程搭进去了，现在自个儿也得去工地卖苦力，这就是命！”旁边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刻薄的妇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她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王二家的。

“听说水利工地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累垮了多少壮劳力？她这细皮嫩肉的，去了能干啥？别是……”另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压低声音，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些窃窃私语，像冰冷的毒蛇，钻进茉莉的耳朵里。她紧紧攥着包袱带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她强迫自己挺直脊梁，仿佛没有听见那些恶意的揣测和议论，只是定定地看着那辆布满泥污、如同钢铁怪兽般的卡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干部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村长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他是这次带队的公社干部，姓孙，负责清点人数，组织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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