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日记片段,4月20日晨)
天还没亮,老周在洞口刻记号,用刺刀在石头上划竖线,一条代表一天。划到第五条时,刀尖顿住了,在石头上磨出刺耳的响声。他说:“以前在工兵连,我们也划日子,等换防,等回家。那时候觉得,日子是有头的。”
他盯着那五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在第五条线下面,又划了一条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线。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说,收起刺刀,“日子是刀,一条一条,往肉里刻。”
4月20日,凌晨五点,瀑布山洞
血是温的,黏的,从老赵大腿的伤口里涌出来,流进金雪按在伤口上的纱布,很快就把三层纱布浸透,染红她的手。血还在流,一股一股,像坏掉的水龙头,关不住。老赵躺在草铺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很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血压测不到了。”金雪说,声音在抖。她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摸着老赵的颈动脉,脉搏很弱,很乱,像风中残烛。“失血太多,体温三十四度,已经休克了。必须马上输血,不然……”
“输谁的血?”林霄蹲在旁边,看着老赵腿上的伤口。是昨天蹚水过瀑布时,被水底尖石划开的,当时不深,老赵说没事,自己用布条缠了缠。但夜里开始发烧,伤口红肿流脓,金雪清理时发现里面扎着一截木刺,有小指长,已经断在肉里,周围的组织全烂了。她试着用镊子夹,但木刺太深,夹不出来,反而扯断了血管,血喷了出来。
“我的。”老周说,挽起袖子,“我是o型,万能供血者。”
“不行。”金雪摇头,“这里没条件做交叉配血,万一有溶血反应,他会死得更快。而且……就算输血,也解决不了感染。木刺不取出来,感染会继续扩散,最后败血症,多器官衰竭,还是死。”
“那怎么办?”老周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就这样看着他死?”
“做手术。”金雪说,声音更抖了,“把伤口切开,找到木刺,取出来,清创,缝合。但……需要麻醉,需要止血钳,需要缝合线,需要抗生素,需要血浆,需要无菌环境……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刀,有火,有针线。”老周说,“以前在战场上,没麻醉照样截肢,用烧红的刀子烫,用缝衣针缝,不也活下来了?”
“那是迫不得已,而且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金雪说,“而且老赵现在的情况,就算取出木刺,也未必能活。他失血太多了,身体太弱了,经不起……”
“经不起也得经!”老周突然提高声音,一把抓住金雪的肩膀,抓得很用力,手指陷进肉里,“你是医生!你得救他!你不是说救死扶伤是天职吗?啊?!”
金雪被他抓得生疼,眼泪涌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来,只是看着老周,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说:“我是医生,但我不是神。没有条件,我就是个拿着刀的屠夫。你现在让我做手术,和让我杀他,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
“我不知道……”金雪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老赵腿上的血泊里,溅起小小的血花。“我真的不知道……”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老赵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洞外瀑布永恒的水声。火堆在角落里烧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群扭曲的、无声的鬼魂。
林霄看着老赵,看着这个跟他一起训练、一起巡逻、一起杀过敌的爆破手。老赵四十二岁,是队里年纪第二大的,仅次于老周。以前是矿工,在井下干了二十年,最擅长跟炸药打交道。他说炸药是老实东西,你给它指令,它就给回应,不骗人,不比人心。他有个儿子,今年十六岁,在县城上高中,成绩很好,想考军校。老赵说,等这次任务完了,他就申请转业,回家陪儿子备考。
现在,他躺在这里,血流了一地,可能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做手术。”林霄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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